姬家蔚艰难地摇摇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嗬…”拉风箱似的急促喘息,似乎有粘稠的痰液死死堵在胸腔深处。
他微微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看向虞玉兰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——有沉重的歉意,有深不见底的无奈,更有一丝竭力隐藏却终究泄露出来的、对未知命运的恐慌。
他才三十三岁,可这具被痨病反复啃噬的身体,却已显出风烛残年的枯槁,比村里七老八十的老叟还要虚弱不堪。
“芦蒿……”他挣扎着,从几乎黏在一起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,“……卖了吗?”
“卖了半篮,”虞玉兰动作麻利地替他掖紧被角,声音尽量放得轻柔,像哄孩子,“换了两升糙米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他那深陷下去、毫无血色的脸颊,“剩下的留着咱自己吃,掺点米煮粥,顶饱,也养人。”
姬家蔚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。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,像两只垂死的黑蝶。
虞玉兰看着他这副被病痛彻底摧垮的模样,心里那股被揪扯的酸涩感再次汹涌而来,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灶台上那半篮芦蒿散发出的微苦青草气,此刻也仿佛带了绝望的味道。
如今,他们已是四个孩子的爹娘了。这称谓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,比一百斤的担子还要重。
十八岁那年的春天,仿佛还在眼前。那时她还是虞圩村虞家庄那个远近闻名的能干姑娘,挑起满满两桶水走三里地,腰不弯气不喘,红扑扑的脸蛋上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
媒人领着她,沿着南三河堤岸一路走到小姬庄来“相看”。那时的姬家蔚虽然也瘦,但身量是挺拔的,眉眼清秀得像河滩上刚抽芽的水柳,说话温温吞吞,带着点书卷气的斯文。他偷偷看她一眼,耳根子便悄悄染上薄红,那份老实腼腆,像初春河滩上怯生生探头的嫩草芽,一下子戳中了虞玉兰的心窝。
村里人都说她傻。虞玉兰生得周正,浓眉大眼,身板结实,手脚更是出了名的勤快麻利。按说,怎么也该嫁个家境殷实些的,至少得是个身强力壮、能扛得起门户、顶得住风浪的壮实后生。可她偏偏铁了心,认准了姬家蔚,这个风一吹似乎就要倒下的病秧子。
她那时总带着一股天真的倔强想,日子嘛,是人用双手过出来的。他身子骨弱,没关系,她多干点就是了。力气她有,韧劲她更不缺。只要两个人一条心,劲儿往一处使,总能把这清贫的日子一点一点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