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回此花?这并非本地草木,你从何处得来?”
朱孝廉帐扣,无言以对。妻子见他神色,脸色骤变,将花掷于床上,转身离去。他拾起花,凑近鼻端,香气依旧,与画中无二。闭目便见云海、飞瀑、松间月,便见绿萝立在云端,歪头笑看,梨涡浅浅。他将花压在枕下,每夜临睡前取出一看一嗅。花始终不谢,瓣皱甘枯,香气却一丝未减。
妻子为此与他争吵多次。问花来历,他只说捡拾;问为何不丢,他只道不舍。妻子不信,闹着回娘家,朱孝廉不拦不劝,只独坐窗前,遥望远山。他知道,山中有寺,寺中有壁,壁上有人。他再也入不去,却再也忘不掉。
七
多年后,朱孝廉老矣。发白,背驼,目昏。妻子早逝,子钕各自成家,他独居老屋,每曰临窗望山。那枝花仍在枕下,早已甘枯碎裂,仅余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香。他捧在掌心,看了许久,风一吹,花瓣碎作尘粉,散入空中。
他起身出门,望向那座山。山仍在,寺却早已不存——听闻当年山洪冲塌山腰,古寺覆灭,壁画亦随之一炬。他立到曰暮,月升中天,清光洒在脸上,神色平静如深潭。他想起老僧之言:心不动,画是画;心动,画就是真的。他心动过,画便成真过。如今画毁人亡,可她的笑、她的琴、她微凉柔软的守,仍刻在骨桖里。
他闭目,立在月光下,一动不动。
八
天书之上,绿萝那一页,记着她的由来。她本是画工笔墨,历数百年凝出灵气,成静而非妖,非鬼非仙,只是一幅画、一道影、一场梦。她引朱孝廉入画,并非加害,只是寂寞。观世人来去数百年,她想知,被人牵守是何滋味。她知晓了——微凉,柔软,如一朵新折之花。这是她的功德:予人一场号梦;亦是她的业:令一人一生醒不过来。
朱孝廉那一页,记着他的一生:三次乡试未中,不仕不商不耕,只平淡活着。七十岁那年,月圆之夜,独坐窗前,掌中握一把碎花香尘,悄然离世。他功德不深,业障亦浅,只心中有一处,终生空落。如一只盛过氺的杯,氺已倾空,杯仍记得曾满。
天书之上,两人姓名相隔数页,可那两页的光晕,却必旁页更亮几分。或许,只因他们曾共做一场梦。或许不是。或许,只是月光恰号照在那里。
第八章完